巫师在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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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外婆怎么认识的，没跟我提过。我知道的却是，年轻时，他们为了在战火中继续学业，很是辗转了一些地方。战争结束后，一度也混的不好。心里的理想，却没有动摇过。即便十年动乱期间研究也没有完全停止。虽然他自己不觉得怎样，我却觉得很珍贵。战争年代，在敌人的屠刀前挺身而出、慷慨就义，是有血性的男人都可以做到的。为了真理而放弃生命，亦是很容易的事情。面对长期的肢体暴力和语言侮辱，不自尽，不自弃，尊严尽失，而不愤世嫉俗的，却鲜有其人。而我总觉得，这才是一个男人应有的样子。他照旧接小孩上下学，用废木料打家具，照旧在春天的时候挖竹笋，夏天的时候教小朋友们钓鱼，秋天的时候和外婆踩着沙沙的树叶出去散步，冬天的时候劈竹取暖。竹，他的生命与此有太多的牵连，他本人也像极了这种植物。风来的时候弯曲，风走的时候抬头，“许多时候，生命，不过如此而已”。

而这些，也是我想做到的。大学毕业的时候，老爸问我愿不愿意去外交部，我说不。又说中国欧盟某合作组织很好，我还是说不。口气很坚决，其实很彷徨。知道自己不去那里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地方可以去，可是，我想检验一下自己的能力，看看凭自己的实力究竟可以走多远。跑去问外公意见，“你照自己的想法生活就好”。好吧，那我就不去。其实我想的。可我觉得自己是小超人，很牛B，靠自己的力量照样闯条路出来，干吗靠家里？

可是离开父母的庇护，我生活得很窘迫。毕业一年，换了许多份工作。在软件公司做过工程师，给电影公司翻过字幕，给地产中介卖过外销楼。始终混得不好。以至于当中石化问我愿不愿意去没有猪肉吃，白天气温常在50度以上的阿联酋给他们的炼油厂项目做翻译时，我强忍泪水说，I do。人家还没要我。

06年的时候，觉得所有的路都走尽了，陷入人生最低谷——丢了工作，做了手术，回家疗养，每天对着太阳落泪。外公没来看我，只让我妈带话给我：“都要经历的。如果一开始时不需要拐杖，就一辈子都不需要”。我很感激。因为他的话，又坚持了一下，于是有了转机。现在我为银行做翻译，薪水是以前的许多倍，为人很骄傲。这次他却主动跑来告诉我，“优秀是一种没有国界的东西，应该在一个更大的范围评估自己的能力”。我脸很红，红过国旗的红。找了些法语教材过来，打算一年内学到高翻的水平，然后去法国念MBA。谢谢你提醒我，我不会停止前进的脚步，再不会。

我有时想，他生命里所有最美好的年华都飘散在了桂林这座书本里风水甲天下的小城，他是否后悔过？这里成就了他学术素养的养成，也一定多少消磨了斗志。在最需要和国际同行交流的时候，连国内同行都没有。在精力和经验达到顶峰的时候，在田里插秧。长达20年的时间里，他的教学和研究都围绕这座城市展开，没有离开一步。是如何了解学术动态，与其他同行交流的呢？这些都没有答案。我知道的却是，他在追求人格独立，学术自由的道路上从未停止过脚步。50年代，为了追求学术自由，与苏联专家激辩过。60年代，为了追求思想自由，与各大造反团体激辩过。其间，被人打，被人骂，蹲牛棚，下水田，经历过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经历过的大多数不幸。应该说，许多不幸是他早就预料到的，可他却依然一往直前。我相信，即便天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仍会选择这样的抗争。“精钢宁折不为钩”，是他书房里最醒目的横幅。

作为在他身边长大的小孩，我深知他是那种非常固我的人，做事务求随心，不求顺时随势。许多磨难，也因此而生。我很难简单的评价这是对还是错，只能说，他非常深刻的影响了我的为人处世。因为他推崇陶先生的“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所以我和表弟从小都是运动员的身材，表弟现在更是在某大学教体育；因为他说“心正，不偏移，秉善而行”，所以我和表弟做人务求刚正，娱己不伤人；他善于向小孩子讲解复杂的道理，见我和表弟好高骛远，却时常退却时温和教导，“其实学习就像修房子，越盖越高。不要老抬头看，想，哇，我还要盖一百多层啊，那样很容易放弃。你们只需要埋头砌砖，砌了一层，就再砌一层。到最后，它自是帝国大厦。”深刻的道理，简单的讲法，我始终记得。其实什么事情不是这样呢？任别人做明星，我只要有恒心！